策瑜 喻黄 大理寺
保有责任心

[全职高手][双花喻黄]江湖事1-2

之前的坑自己存一下,cp实在不好标……双花喻黄肯定有,其它的只能心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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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事



一 蒙面剑客

 

蒙面剑客没有武功。小翠只看一眼便能知道了。


荒野茶摊小老板,最得意的技巧便是识人,小翠家在这百花山庄下摆了十年茶摊,自然更加认得出谁是真正路过,谁是专程来找茬的。蒙面剑客走路的时候,脚步尚且算沉,坐下上了茶就暴露了真相。小翠见他端着的杯里水纹一直晃动不休,心里暗道这手劲恐怕比厨房里杀鸡的阿牛还不如,但再看他手心中全是陈年的老茧,那明显是多年练武留下的痕迹,心头就不禁涌起了几分同情来。

蒙面剑客着一身黑,下半张脸也盖在黑色麻布之下,猛一看只是副毫不起眼的穷酸相,却背了柄乍眼的剑。他身量比一般人还要高些,那剑从头顶高处斜背着直碰到腿根,若是拿在手里,得有大半个身子长。他显然对那剑十分重视,自坐下后就把剑从后背解了下来,稳稳贴在自己旁边的墙上支住。

小翠心道这可不好。

百花山庄虽然不比前几年的势头,如今在山脚下走动的仍然是武林人士居多。江湖是鱼龙混杂之处,他不怀武功这事许多人都能看得出,看得出的人里没安好心的还多,先不说那巨剑是不是宝物,只是凭分量,熔了就能换不少铜钱,够好些个江湖渣滓喝几顿大酒。

小翠见蒙面剑客穿的虽寒酸,动静之间气质却十分不俗,特别是一双露在面罩外边的眼睛,沉静如水波澜不惊的,让人看一眼便忘不掉,心头便不由自主地多了许多好感。她在这江湖习气里浸染久了,骨子里也多了几分侠义,心里暗暗决定至少在这间店里自己要护着他,不能让他吃了暗亏。

 

果不其然,蒙面剑客没坐下多会儿,邻桌几个常在这山间走动的人便盯上了他。

“兄弟。”一个腮边有痣的蓝衣汉子首先出声发难,“你这剑看来不错,只是不知你平时用它做什么。”

坐他对面的人大笑了几声道,“看兄弟身量不俗,平日里大概是用它做扁担挑水吧。”

 

茶摊上的其他客人本就各怀鬼胎,听到他们二人首先发难也就不再藏着掖着,都纷纷嘲讽地笑了起来。有人把自己的破宝剑向着桌子一摔,“我家刚好缺支扁担,就用这口龙泉剑来和兄弟换如何?”

小翠终于按捺不住,将自己擦桌子的手巾也啪嗒一声摔在那人所谓的龙泉宝剑旁,骂道,“见人家老实就犯浑!你这口破剑拿去当铺能值半吊钱不能?”

她今年才十八,生的虽然不是绝顶好相貌,却也带着股质朴天然的清秀,如今犯了怒气两颊都透出红晕来,更是显得明艳照人。一旁有些常客见了,调戏之心更胜,立即便十分不怀好意地问道:“哟,这般生气难道是看上人家了?我们只当你还惦记着你那心上人张佳乐呢。”

店里又是一阵哄笑,小翠气的满脸通红,说不出话只能一直指着对方半响才憋出一句,“你!你无赖!”

 

张佳乐在武林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百花山庄这一带更是个令人爱恨交织足以唤来血雨腥风的人物。他本人的形象倒是根本不符合传说中自私霸道的魔头相,一双含情目不知勾了多少姑娘的芳心。小翠八岁便见过他,那时她才到店里帮忙几天,有天起晚了紧忙跑到铺子里,便见到个宽肩窄腰的华服小公子坐在门口的长凳上,那小公子听见响动回身向她笑了一下,登时她便仿佛看到了雨后青山、春日桃花。

她从此对他倾心无比,直到现在。

几年前,小翠这段情窦初开的故事还能引来一票人的赞叹羡慕,从一年前张佳乐复出江湖做了霸图韩家的门客起,便没人愿意再听了。

张佳乐身为百花山庄庄主,先是无故失踪一年,而后又突然现身去做了对头家的门客。于情不容于理不义,在百花山庄这带已经是人人喊杀,再也不是当年风流倜傥惹人倾慕的张小公子了。

 

小翠恨到无法言语,一旁坐着的蒙面剑客倒有了些动弹,他覆手摸上身边支着的刀,动作虽小,还是有些眼尖的人看到了。众人见他一直不言不语,本以为就是个彻底不会武功的废人,现在他忽然有动作,大家急忙也俯身摸刀就怕吃了亏。哪知道蒙面剑客只是将手在刀鞘上抚过一下,而后便没了动静。

食客们见状比先前更觉得他软弱无用,心中倍加不屑,更有人直接说出来:“一个大男人,让女人出头算什么样,是汉子不如抽剑真刀真枪打一架,死了也是个爷们不是!”他们自己欺负妇女弱者,却满口仁义道德,尽显江湖废柴的丑态,却凭着手里三尺长剑让人没有办法。

 

“哟,这什么地方,怎么才一进门就喊打喊杀呀。”

在一片混乱中,这声音沉若洪钟,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众人循声看去,方才还没有人影的茶摊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左边那人穿的怪里怪气,青色长衫配了条打满补丁的斗篷,青天白日里竟然还在手中撑了把雨伞;右边那人正是方才说话的,他虎目虬髯故作凶相,看上去便是凶神恶煞之辈,却偏偏拄了支禅杖,不知是不是个花和尚。

打伞的怪人向茶摊里望了一眼,面上忽地笑了笑,几个闪身后竟然已经坐到了蒙面剑客对面。

他颇为没正型地对蒙面剑客笑了笑,口中说道:“抱歉抱歉,昨晚睡得迟了点,来晚了。”

蒙面剑客撇他一眼后,只哼了一声,当成应话。

他们俩话还没说一句,茶摊里已经炸了锅,打伞怪人移动的身法之快,绝对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得到,花和尚说话间也能感到内力雄厚。这两个都不是一般人,见模样却好像和拿长剑的蒙面人相熟,方才寻别人麻烦的几个顿时觉得自己有些托大,面子上倒还要强撑着。有人向拿伞怪人抱拳问道:“这位兄弟是哪门哪派,不如报上名来,兄弟们认识一下。”

那拿伞怪人就像没听到,仍是忙着和蒙面剑客说话,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小束手指长筷子粗,用油纸包好的草灰来递给蒙面剑客,道:“新研制出的忘忧草,给你一支试试?”

见对方摆手,他一脸暴殄天物,自己小心翼翼地掏出火石来把那忘忧草的一端点着了,叼在嘴里吸起来。

拿伞怪人这一系列活动全然没把旁边问话的人放在眼里,自然惹得那人不快,那人见他这般不给面子,心头一怒抽出剑来直指他俩那一桌,口中喝道:“好一个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就让我来会会你!”

他长剑一抖,剑花便向拿伞人的背心挽了过去,手上功夫竟然还是不错,拿伞人丝毫不躲,仍只顾自己吞云吐雾,眼见就要被捅到要害,袭击那人正暗喜,手上却突然一沉。

一根禅杖稳稳地压在了剑尖上,让他一分也动弹不得。

凶神恶煞的花和尚开口了,“我说你这个鸟人,人家同你说话,你干嘛不应,没见到这边都捅你了。”

拿伞那人也不回头,倒是把忘忧草从嘴里拿出来用两根指头夹着,同他说话,“我替你寻点事做,省得你无聊老腿老脚都不利索。”

花和尚有点生气地咂咂嘴,“叶修你个鸟人,老夫救你一命你还同我贫嘴,这一路什么脏活累活不是老夫挡在前边做,你才能坐在这享清福吸忘忧草。”

被称作叶修的人把忘忧草烧成灰的部分用手指弹掉,重又塞回嘴里叼着对花和尚说道,“这点破事若是还需要我出手,你这张老脸也不用要了,还是自绝于天下吧。”

茶摊里找事的诸人听见这个语气只恨得牙根痒痒,江湖中人面子事大,众人互相巡视,虽然他二人武功不俗但毕竟人多力量大,结合在一起搞不好也能蚂蚁吞象,把高手掀翻呢。

谁知那一直和他吵架的花和尚倒是先接口了,他挠挠头说道:“这倒也是,每天练功前总要找个热身的机会,这年纪大了也是该注重保养。”他抖了抖禅杖,伸长脖子对叶修说道,“我这边马上就得,你给留一根忘忧草,别自己都抽了。”

叶修不屑地摆手,“快些干活吧,晚了就不给留了。”

花和尚一听便急了,手里禅杖一舞,方才想趁他俩说话围过来偷袭的几个人就全被掀翻了。“都别碍老夫的事赶紧退下!”花和尚凶残怒吼,掌风呼呼,一群人瞬间便被他冲的七零八落,不成样子。

 

叶修笑嘻嘻对蒙面剑客说道,“等老魏开心完,我们便赶紧出发吧。耽搁了赶路不好。”

那蒙面剑客这时才第一次开口,他说道:“你们倒也不嫌麻烦。”

叶修笑道:“人在江湖,当然最不怕麻烦。我们都还是赤子心性,哪像你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还能忍着不发。”

蒙面剑客摇摇头示意不对,叶修奇道,“诶?莫非你是真不能出手?”

蒙面剑客长叹一声,“我这手,”他向自己右手深深看了一眼,“每天能使的力气有限,方才来的路上正巧有些事端,没忍住便出了手,到了这会儿便不好再用了。”他苦笑着说道,“若不是听到你们来了,还真有些苦恼。”

叶修愣了愣,他这几年行走江湖虽仍近乎无人能敌,但还是觉得比起早几年来多了分力不从心,蒙面剑客同他差不多岁数,不但要遭受同样的岁月折磨还有身体上的伤要挨,几年中辛苦可想而知。那种从武学巅峰直坠下来被打落谷底的痛,叶修本以为自己最懂,现在却有些说不清了。

他心里虽然百转千回,面子上倒一点也看不出。嘴里就直接着话茬说道:“好说好说,几个喽啰而已,我留你还有大用,这些闲事让闲人摆平就好。”

他言语里又揶了老魏一把,彼时老魏正在将最后一人扫翻,正好听到这句,不管三七二十一,禅杖一抖就向叶修头上抡了过来。

这一下又快又急,携着风声就向叶修头顶直灌过去,分明是下了杀招。一直缩在旁边看热闹的小翠见他们忽然自相残杀起来也惊得叫了一声,猛地闭起眼睛不敢再看。

小翠紧闭双目等那血肉横飞的一瞬,却只听见一声闷响。她胆战心惊地睁开眼。蒙面剑客正坐在一旁若无其事地喝茶,叶修左手两指稳稳夹在老魏的禅杖头上,那姿势和另一只手夹忘忧草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连个白眼都懒得翻,又吐了个烟圈后慢慢说道,

“弱爆了。”

小翠想,自己的江湖阅历果然还是浅薄。


老魏把来闹事的人全部收拾的服服帖帖,勒令他们道歉不说,还把对方身上的银子全部搜刮一空,心疼了好一阵之后全塞给了小翠当做是铺子被砸的损失。蒙面剑客见事情已经摆平,终于慢悠悠放下手中茶碗,又从怀中掏出茶钱放在桌上。

小翠见状急忙摇手说道:“不用给了,你们留给我的钱已经多了。”

老魏抢一步说道,“他是他,我是我,小姑娘这钱是老夫留给你的,你可要念着老夫的好,别认错了人。”他眯起眼睛十分猥琐地笑了笑,“年纪到了该攒些钱做嫁妆,惦记着张佳乐有什么意思,不如多惦记惦记老夫才是。”

叶修一举手伞头直接戳到老魏腰眼,“张佳乐再不行也好过惦记你。青天白日调戏小姑娘,老不害臊。”

老魏疼的直红脸,“我又说错什么了,惦记张佳乐的人多了!惦记我多好,没人抢!”

小翠才要争辩,蒙面剑客却已经从他们两人旁边出了门,头也不回直走了。

“老流氓,人家都不等了见到没?”叶修扔下话便轻飘飘掠了过去,没飘几步便追上人,同蒙面剑客并肩一起走了。

老魏轻功不如他好,在后边见到人都走远了只能干着急,却还不忘了再跟小翠贫一句。他指着前边蒙面剑客的背影小声道,“记着老夫的话,姻缘这事不能乱谈,你看他就没谈好,现在这个德性,多惨!”

说完便一路小跑向着前边的两人追了过去。小翠盯着他们三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小翠心中虽然倾慕张佳乐,但天地良心,她从未把张佳乐当成过心上人。

或者一开始也是有的,就比如张佳乐坐在她铺子最门边上的长凳上喝茶和她说笑的时候。

张佳乐那天穿了身天青色的衣服,头发束得很紧却不梳发髻,而是把发梢放下来绑成小辫子垂在肩头。他的眉眼其实只能算作寻常好看,动作也不甚优雅,就像所有江湖武夫一样在凳子上翘了只脚,手肘搁在膝盖上支着头。但看在那时候还人事不懂的小翠眼里,怎么样都是别样的英俊脱俗。

张佳乐喜欢笑,说什么都是一副喜庆脸,有时候没逗到别人反倒是自己先忍不住乐出声来,

“我今天一大早便往这里来了,现在还困得慌。”

“我等的那朋友一定是起晚了,你不知道,他最能睡,为了贪睡没少挨过他师父的打。”

“我那兄弟看着挺严肃,骨子里啊是个疯子,打起架来不要命,每次都闹到一片血肉横飞,也就是我还能往他身边站一站。”

他说着这些的时候,一直在“咯咯咯”地笑个不停,还问小翠道,“你听我讲话可高兴?”

小翠两手托腮轻轻点了点头,心中暗暗道,我只是要坐着欣赏你,管你说什么还不都高兴?

张佳乐话说到正开心处,忽然语气一停,静下来听了片刻,随后脸上便又挂上了笑,

“我那兄弟来了,我要去找他了。”

小翠看向那边的土路,心道哪里有人呀,再看张佳乐已经站了起来作势要走,一下觉得寂寞,嘴也委屈地撅了起来。

张佳乐把茶钱放在桌上,袖子又一摆,那两枚铜钱旁边便多了一支粉嫩的山茶花。

小翠为他的小戏法惊喜,忍不住呀一声惊呼了出来。

张佳乐向一旁正盛开的山茶树道歉说道,“我不是辣手摧花之辈,只是借花献佛,还请原谅则个。”


山道上终于能看清来人,小翠看到一个深蓝袍子的修长公子向着这边走来。张佳乐笑着叫了声,“阿哲!”便几下窜到了他身边,他们俩低头说了些话,而后张佳乐便又回头向小翠摆了摆手。

小翠看不清那个唤作阿哲的公子长什么样子,只是在未褪的山雾中隐约觉得这公子的目光就像一汪池水,深邃又平静的样子。她年纪尚小,认识的人也不算多,觉得张佳乐这神仙一样的人,接触的朋友肯定都是神仙,所以这个阿哲公子一定也是漂亮到不成样的。

小翠仰慕地在后方看着他俩慢慢走远,张佳乐笑地开心,说话间头也微微摆动,小辫子就在肩上飞舞,那个阿哲公子似乎嫌它碍事,用手在那辫梢上盖了一下。张佳乐歪头看着自己的头发直发愣,指着那末梢上多出来的又一朵山茶花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小翠听到阿哲公子很好听的声音说道,“我也不是摧花辣手,只是信手拈花搏一笑。”


小翠没读过多少书,懂不得什么是拈花一笑,但她隐约能预见到这应当是个意思美好的词句,因为张佳乐笑得十分开怀,那何止是一笑,他们都走出很远了,小翠还能听到他欢快的声音在山路那边响起。小翠痴痴望着他俩离开的方向想,神仙就是神仙,神仙们在一起看上去就是这样的般配,般配到我听见他俩的笑声,自己就也要笑了。

她一直都记得那天的每一个场景,尽管时光流逝如梭,张佳乐这名字在如今的百花山庄,已经提都不能被提起了。

小翠仍然留着张佳乐送给她的山茶花,她把它枯了的花瓣细心压在薄薄的宣纸下边,摆出好看的形状。偶尔把这花画拿出来看看,眼前便又浮现了最后山道上走远的两个背影和小辫子上一摇一荡的另一支花。


爱花的怎么会是坏人呢。小翠一直这么觉得。长长久久磐石不移地觉得。


二 魏琛


魏琛认识叶修的那年,叶修还是叶秋。叶秋很有钱、叶修很穷。福气没能共享,灾难一起分担,在人生最不济的时刻他们才混在一起,魏琛对此颇为忿忿。

叶修坐在圆桌的正对面,仔仔细细,很认真地挑着鱼刺。他的手指细且长,干干净净,指甲修的很短,看上去就是灵活的样子,可以把平淡无奇的筷子舞得像纷飞的蝴蝶翅膀。他平时活的十分不着边幅,衣着日用全部不放心上,但一旦专注做起事来,那副样子却是很难让人拒绝的。

魏琛从前闯江湖的时候,在当时还叫叶秋的这位武林至尊手里吃过不少亏。如今叶秋变了叶修,他本想让对方体验下虎落平阳被爷欺的感觉,却郁闷地发现叶修名字虽然变了,骨子里的风流却没散,并且相处久了,还有愈加走高的势头。


魏琛心中百转千回,终于不爽地吸了吸筷子头,对着叶修张口骂道:“穷讲究,越穷越讲究。”

叶修正把一条完整的鱼刺夹起来扔在一旁,对挑衅充耳不闻。

“穷讲究,假斯文。老孙你说是不是?”魏琛锲而不舍地攻击,转向叶修旁边的人问道。

“嗯。”孙哲平——也就是先前的蒙面剑客声音冷冷地答了一下,他们这时已经离开百花山庄的地界,不必再蒙面,他俊朗的高鼻薄唇便露了出来。

魏琛得了别人赞同,心中宽慰不少,正待继续补上几句却被人抢先开口。

包荣兴一脸不解地问孙哲平道:“孙大哥,你为什么不爱说话?”

孙哲平抬起眼望了望他,包荣兴一脸纯真,让人很不忍驳他面子,于是淡淡说道:“话不在多。”

包荣兴来了兴趣,急着接下去道:“就是因为你不爱说话,才会看着冷,其实你相貌生的这么好,比我魏老大年轻英挺多了。”

魏琛愤怒地嗽了几声,包荣兴意识不到有错,仍然喜滋滋地说话:“我最会相面,你这个面相才不是性子生冷的人……诶,你生辰八字是什么?”

一向主持大局的陈果终于忍不住制止他道:“包子,认真吃饭。”

“老板娘,我都吃好啦。”包荣兴匆匆解释几句,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急着低头把桌上的杯子斟满水,自己举起一碗来端在孙哲平面前,“孙大哥,你这么不爱说话一定是因为没有朋友。我的名字是包荣兴,朋友们都叫我包子,我们以茶代酒,喝了这一杯,你从此也叫我包子,做我的朋友,好不好?”

孙哲平怔了怔。他离开江湖许久,狠狠过了一段平静淡泊的日子,如今机缘巧合再回来,遇到这些人,才发现自己的血还是热的,从未有降过温。

年少时的一幕幕瞬间重回眼前,同面前这个少年重合起来,他心血涌动,感到有些久违的东西在这一刻又重回体内,也豪迈地举起茶碗,重重同包荣兴碰了一下,两人把水一饮而尽。

他们二人交心,真诚率性,陈果这样情感丰富的人见了早已经激动到一塌糊涂,唐柔乔一帆这些年轻人也有所感,反倒是叶修仍然坐在一边慢慢吃鱼,悠哉悠哉的不受影响。

魏琛同叶修认识最久,虽然嘴上耍赖,心里却很了解他,眼下见他不以为意的样子,想起往事,忽然倒有了几分心酸。但下一刻又想自己这种过度的关心用在这人身上纯属浪费,管他重情重义还是没心没肺,都不甘自己鸟事。他这样左右思虑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心事都放在了叶修身上,立即生出了更大的怨气来,怒的多吃了两碗白饭半斤牛肉,最后结账时撑得不行还难免肉痛,只能连连哀叹。


这一行人急着继续赶路。

霸图山庄在极北的位置,兴欣一众人出门时,枝桠上已经隐隐有了绿色生机,但才出了百花山,风景就又变回了一片苍茫的寒冷肃穆。

“霸图那边或者还有没化的雪。应该会很冷。”

孙哲平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有热情的包荣兴来回应,“不碍事的孙大哥,我们都不怕冷。”他还一把拉过乔一帆推到孙哲平面前,“不信你问小乔。”

孙哲平只望了他俩一眼。魏琛哼哼两声,心道这两个小崽子毛毛糙糙,根本不晓得人家心里想的人是谁,净瞎接话。

包子见他表情有异,乐呵呵地问道:“魏老大,难道你觉得冷?是不是年纪上去身子骨不行了?”

魏琛差点喷出一口鲜血,按着胸口使劲顺气。

“哈哈,果然年纪大不中用了。”叶修适时地嘲讽起来,魏琛气不过,张嘴回骂,

“老东西,一直这么不积口德,难怪你会被嘉世追杀。”

叶修扯开嘴角轻蔑地笑了笑:“老东西,被嘉世追杀也有你一份,上了贼船难道还想脱身?”

“混蛋,老夫还不是被你拖累……”

“你们都别说了!”陈果只觉得一阵头疼,又怕孙哲平听了改变主意不愿入伙。连忙对他解释说,“你别听他们乱说,其实嘉世……和他们好好谈谈,也不一定是非拼个你死我活……”

“不拼个你死我活,还能怎样?”孙哲平淡淡瞥她一眼,“江湖事都是见血的事,你见得少,以后就习惯了。”说罢就自己一人走到前边,留下陈果在原地目瞪口呆。


叶修和魏琛吵了一路,包子和小乔玩了一路,两个姑娘悠悠闲闲的,孙哲平一人走在最先。他们这个组合虽怪异了些,倒也是一路太平。傍晚时分好不容易赶上宿头,上房已经不够了,几个男人只能住一间大房睡通铺,挤是挤了些,幸好还干净。

叶修被陈果叫去商量行程,留下其余几人在房内消磨时间。包子出门少,没见过这样的客房,激动地在那长长的床铺上滚来滚去,把床弄得皱了,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新结交的朋友,笑嘻嘻地问道:“孙大哥,你以前遇过这样的宿头么?”

孙哲平每晚都会细细擦拭自己背在身后的巨剑,剑大到连剑鞘都没有,把围着的黑布掀开,里边便是银色的刃,在摇曳的烛火下映照出寒冷的光。他认真擦着,低头半天不语,包荣兴本也没期待答案,倒不在意,便想去拉乔一帆一起玩。

“住过一次,同一个朋友一起。”

孙哲平忽然低沉地开口。

包子愣了愣,“咦?你们两个人,怎么住这么大一间房?”

“我们二人一起出游,路上只有一家客栈,客栈只有一间房一张床,我们一户客人。我们进去只看一眼,我朋友就笑着对我使眼色,说那是黑店。”

包子瞬间兴趣满满,抢着问,“知道是黑店你们还住?”

孙哲平显得很有耐心,停下了手里的事,慢慢说道:“我们自认武功好所以不怕,况且……”他说到这里竟然忍不住笑了笑,“我那朋友喜欢热闹,好奇心重,等伙计走了就拉着我说从小到大还没住过黑店,一定要在这里好好玩玩,于是我们就安心住了下来,等着看他们有些什么勾当。”

“前辈你们太大意了。”乔一帆小心翼翼地看了孙哲平一眼,才敢继续说下去,“我……我的长辈说过,开黑店的武功不一定好,却有很多下流手段让人防不胜防,如果不能绕开,也千万要提神打十二分的精力去防备,你那个朋友太托大了,你怎么也……”

“我知道他托大,但我愿意陪。”烛火摇动,孙哲平说着说着,又笑了笑,他的笑很浅很轻,在橘黄色的光影下却又十分清晰,会令人察觉到温柔。

“我们晚上同塌而眠,到了夜半,外边有了响动便同时醒了,贼人把迷烟吹了进来,我们二人面对面,互看了一眼,一起躺着不动运功闭气。我那朋友兴奋的眼睫都不住颤动,见到他这样,我也很开心。”

魏琛一直坐在一旁静听,他自然知道孙哲平这朋友是谁,听到这里心里暗暗道,你们俩开心了,开黑店的可就倒霉了,阿弥陀佛无量寿佛,一对活阎王不得把人家生生整死?

两个小孩听得正入迷,都不打岔,孙哲平也仿佛沉浸在回忆里,面色有些游离,但还是继续说道:

“我们躺着静静听外边的人商量要怎么谋财害命,原来他们也摸不清我们的底细,多少有所顾忌,所以便想把我们两个分开,一个一个抬出去杀掉,逐个击破。我们觉得有趣,便不响动继续装睡,不一会儿他们商量妥了,走进屋来,轻手轻脚地先爬到我朋友身旁去,他们怕迷烟药力不够,一人拿着浸了麻药的帕子还要去蒙他口鼻,另两人就打算接着抬他出去。当时我朋友乐得都快装不下去了,还是我在被子下拉他衣角,他才忍住,就等对方一点点靠近。直到那人的手帕快贴在他鼻尖了,他忽然抬起胳膊,一下勾住了我的脖子,我立即心领神会,也伸出手去搂住他腰,把他向怀里带了带,他顺势一靠,整个人就贴在了我身上,头靠在我肩膀,一点可以被下药的空间都没给人留。” 

包子和乔一帆觉得故事精彩,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通,大声称赞孙哲平的朋友聪明。老魏长叹一声,心道世风日下孩子太傻,听见大半夜两个男人搂一起睡居然还能笑得拍巴掌,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片江湖的前景大概也就如此了。

孙哲平那边正说到兴头,一直端着的表情也卸下来了,瞬间又好像回到了自己当初策马江湖意气风发的年纪,也不管老魏是不是在叹气,只继续把故事说完:

“那群贼人见我们贴在一起,气的直跳脚,大骂迷烟没用,连个人都迷不彻底,又几次三番想要把我们二人分开。我们自然不叫他们得逞,只管抱着就好,到最后他们没法子,直接拿起刀来就要往我身上捅。我那朋友被子下早就藏好了先招,玩够了以后等得就是这一刻,他一瞬间出手如电,那人刀子还没落下,他的鞭子头就已经缠在对方手腕了。”

“呀。”乔一帆讶异道,“你那朋友是使鞭子的?”

“他从小开始就喜欢花俏东西,他师傅见他会用巧劲,就想给他找个威力大些的武器,叫他去学流星锤,他听了便哭了,后来劝了半天,说改学长鞭才给哄好。”孙哲平细细解释道,“他说他小时候总是爱哭,遇到我之后却也没改好,不过知道丢人了只自己躲着哭不给人看,心里有什么事面子上都要摆一副笑脸,为了这个我不知道说了他多少次……”他说着说着便又陷入沉默,再停顿片刻才回过劲来,见两个少年正盯着自己看,略有些尴尬,“抱歉,讲故事而已,不知不觉就说了些没用的。”

“前辈,你说的这个朋友就是张佳乐吧?”乔一帆不像包荣兴那样全然没有江湖经验,从一开始听孙哲平讲故事心里就有了猜测,只是性格谨慎不愿意妄加评论,现在大概确认了想法才最终说了出来。

“张佳乐……”孙哲平不知不觉便喃喃再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是啊,是张佳乐啊。”

“哎哟,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你们知不知道这样点着灯是有多浪费?一个个不赚银子就知道花,吹灯睡觉了!”

魏琛忽然站起来打圆场,大手一挥就去扇动烛火。

“哎哎,魏老大你别着急,故事还没听完呢,后来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了,后来我们把那群贼人打败了捆起来,等第二天天亮就拖他们去报了官。”

包子对这结局有些不满,嘟囔着说道:“这就完了?”

孙哲平站起身来收了手里的剑,隐约点了点头。

包子意犹未尽,立刻转向魏琛:“魏老大,那你有没有类似的故事讲给我们听?你遇过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没有?”

“阿弥陀佛无量寿佛,童言无忌不要和他计较,”老魏临时抱佛脚的一顿乱拜,而后才凶神恶煞地去骂包子,“每天尽说些不吉利的词,遇到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就先把你交出去做肉票,看你以后还是不是多嘴!”

魏琛作威作福地轰着大家都去到床上,赶紧抠门地熄灭了油灯。

夜静的很快。身旁的几个呼吸不多时就变得规律绵长,魏琛在黑暗里半睁着眼睛,疲惫又无法入睡,他望向窗外。

客栈的木门吱呀地打开,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似乎在门口看了看睡着的几人,而后便轻飘飘地凑到床边,挨着最靠边的魏琛躺下了。

“老东西,别思春了,明天赶路快些睡。”

魏琛本来还在念着自己心里的事,忽然听他开口,一时间气氛全都打破,气的只想跳起来骂娘。

哪知道身边那人一个翻身直接睡过去了。

魏琛长吁一口气,脾气无数发泄,反而自己散了。

他躺着又辗转几下,觉得并无睡意,思绪就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回先前,回忆起往事。

一个少年盘着腿坐在房间另一头,专心摆弄着手里的伞,另一个怀里抱着柄细长的黑剑,安安静静地看他干活。

同他们拼房的魏琛翘脚坐在长榻上,百无聊赖只能盯着他在那拆拆卸卸了许多零件。魏琛当时已经在江湖上闯荡了段日子,对机关和武器也有些自己的研究,心里大概猜出这少年要做什么,只觉得荒谬无比,一时没忍住嘿嘿冷笑了几声。

少年听到他的笑声,略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的脸。

“大叔你笑什么?”少年话音没断,人已经从椅子上窜起,落在了他面前。魏琛先是心里一惊,好俊的轻功!而后才发现不对,张嘴骂道:“谁是大叔!”

他当时的年纪只比乔一帆包荣兴大一点点,也算青春年少,只可惜长得着急了些,看上去不显年轻,因此平生最痛恨别人同他乱扯年龄,这时虽然被这少年的功夫惊艳了一把,心里暗道打不过,但为了争口气只得勉强一试,几乎就要伸手去拿随身的禅杖了。

哪知道那少年立即绽开个笑脸,两手按住他手,赶紧解释道:“大哥,我年纪小,童言无忌别同我计较,大家行走江湖,相识拼房也算缘分,今儿晚上别为小事闹得不愉快成不?”

他语气十分诚恳,又生得一副好样貌,的确很有说服力,魏琛本也不想找麻烦,现在得了个台阶觉得要知趣,哼哼唧唧几声就甩甩手,表示不计较。

少年于是又笑嘻嘻地问:“大哥你也是江湖人士?难道也懂得些机关巧簧?方才是在笑话我这把伞么?”

魏琛心里气还没消,得了机会便想报复一下挫挫他的锐气,于是清清嗓子添油加醋的说道:“我是笑你那破伞,搞这么多门门道道,方才这一会儿连一个机关都没装好是吧?已经失败过好多次了是吧?少年人净做些没用的东西,你这东西还不如那边那个闷葫芦手里抱的剑来的好。”

他用下巴向说话的方向拱拱,一直坐着没动的另一个少年才懒洋洋地向这边看了一眼。

拿伞的少年听了这话也不气恼,反而笑了:“大哥,你怎么知道他怀里那个不是我做的?”

少年似乎是提到了得意之作,哈哈大笑几声,手腕翻转,利落地挽了个花儿,魏琛面前一阵眼花缭乱,再能看清的时候,那少年已经昂着下巴,将怀里的伞握在手中,直直举起。

他衣着简单,身形未足,拿着把伞摆出这样一个豪迈的姿势来总是有些可笑的。但这少年的表情却丝毫看不出尴尬,他昂起脸嘴角带笑,眼里有朝霞般的流光闪动。

“千机却邪,大哥你可要记得这两个名字,记得今天的事,往后若有一天再相见,被我们手里的兵器打得丢盔弃甲,可千万别怪我今日没警醒你。”

少年用脆生生的声音郎朗说道,“我们兄弟二人会凭着这两样东西,横行江湖,搅他个风起云涌!何其尽兴,至死方休!”


魏琛给包子和小乔讲这个故事时,他们已经离开宿头重新踏上行程,实在被缠的熬不住,他只好极尽简单地描述了这个在心中已经回味过许多遍的场景,又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让自己听来也充满了少年意气,满身风流。

“后来呢?”包荣兴对所有故事都满怀激情,不嫌多地继续问道。

“你听什么都期待个后来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后来!”魏琛冷着脸,狠狠把话堵了回去。

包荣兴讨个没趣,嘟嘟嘴,乔一帆赶紧接道,“我听出来了,那拿伞的人就是叶大哥吧?那是你们第一次见面?”

魏琛听他这么问,忽而愣了愣,不由自主地扭头望了望走在前方,和孙哲平说话的叶修,半响才说道,“那个人不是他。”

“诶?”乔一帆本以为自己这猜测绝对错不了,世上用伞做兵器的人,除了叶修之外不作他想,本来应该是比张佳乐更好猜才是。

魏琛忽然抬手在他们头上一人刮了一下,“听个故事而已,问题这么多,小小年纪心里不装事还要问后来、问是谁。说了是谁你也不认识,把后来讲了才真要吓死人!”

两个小孩惨叫连连,魏琛揍完人抱着胳膊扭头就走,“以后再也不讲故事了!”

“魏老大别这样呀,你上次还说要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叫做魏老大,你还说你有两个厉害无比的徒弟,忽然再说不讲故事了,难道以前都是吹牛不成?”

魏琛方才还是感伤,现在才真被戳到痛处,火从脚底烧起,挥着禅杖就去揍四处乱躲的包荣兴。

陈果又急又怒,乔一帆忙着劝架,有人淡定围着,有人只是看热闹,有人趁机嘲讽浇油。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江湖的山路都不平静。即便没有厮杀,没有争斗,只是几个相熟的人一起聊天赶路,世道上却也少不了那些好奇吵闹的年轻人。

一个看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孩子就在另一条山道上走着,他四处乱摸,东跑西跑,好像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有兴趣一般。

林间的晨雾刚散,枝头上才开始有了鸟儿的鸣叫,那少年听到动静,身子一窜,便呼呀一下掠去了最高的枝杈,好奇地盯着那里新筑的鸟窝,满脸兴趣盎然。

“小卢,别跑那么远,下来。”

“哦。”他倒是很乖,听到别人招呼,便立即丢下那几只被吓得炸毛的可怜鸟儿,自己也犹如一只小鸟般轻盈地再落了回来。

那小孩子跑去拉拉方才叫他的人,十分开心地说道:“掌门大师兄,我见到那鸟窝里的鸟儿正在孵蛋,为什么鸟儿生下来会是那个样子,破蛋而出之前它们又是怎样?”他的掌门大师兄才嗽了嗓子想要回答,他却等不及地继续说下去,“为什么我们那里已经变暖,这里依然很冷?为什么时间会有推移,为什么一年要分四季?”

他话音没落,另一个声音便叽叽喳喳地响起:

“小鬼你怎么这么多话?你知不知道掌门师兄每天都忙得很,日理万机哪里来的时间解答你这些事情?再说你怎么会笨到连这些浅显的东西都不懂?归根结底还是你不愿意念书。出发前你娘亲跟我说替你找过五个私塾先生,最长的那个也只坚持了两个月,这样你怎么学得懂?要知道你既然愿意留在我们门下习武便不能如此白目,我们掌门可是江湖上有名的聪明,你知道另几个是谁?那就是……”

“黄少你也太小心眼了!我娘亲说了掌门师兄什么都知道叫我跟着他学,你就偏说他没空,没空又为什么天天被你粘着?”

小孩死死抱住他掌门的胳膊不放,另一边穿黄衣服的年轻男子则一边吵吵嚷嚷一边要把他俩分开。那掌门倒好像习惯了这种生活,被夹在中间也不慌不乱,哄哄这个摸摸那个,说话动作虽然都慢吞吞的,却也把两边都收拾的很服帖。


再行半日便是个不大的村落,距离目的地不远不近,正好用以歇息。

荒野村镇,鸡犬桑麻,冬意残留春寒料峭的季节,或者就是偶遇故人的好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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