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瑜 喻黄 大理寺
保有责任心

[全职高手][双花喻黄]江湖事3-4

三  喻文州

相传蓝雨的创派师祖是佛门弟子,初期门生均需剃发皈依,谨守十重二十八轻戒。可门派毕竟不是念佛之地,向武的人未必真心向佛,延续几代后,门内的规矩便越发轻松起来。

喻文州上山学艺时已不用受戒,但门规仍然写明所有弟子均忌杀生、偷盗、邪淫、妄语、饮酒,再加每日需出早晚课,饮食也是清淡不见荤腥,习武的日子倒真过的有几分像是出家。

喻文州拜师后直接归入掌门门下,也不是运气多好,只是实在弟子太少,掌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带带徒弟。喻文州和黄少天便这样稀里糊涂地做了派中排名前二的两大弟子。

蓝雨当时的掌门脾气古怪,使得他们这大弟子做起来反而更为费力,除了每天的功课外,闲暇时间还要给师傅端茶倒水,伺候玩耍。特别在晚课过后,掌门尤其喜欢带着他俩外出夜游,月上枝头了也不见人回来。

不满十七的喻文州找了小半个山坡,终于抱回了满怀的干燥柴火。他的掌门师傅离得老远就大声叫唤道:“文州,脚步快着些!少天已经把兔子打好就等你来烤啦!”

喻文州和黄少天一起把柴堆架好,处理猎物,掌门师傅半躺在一旁的大石头上,眯缝着眼笑眯眯地看他俩忙活。

“快些弄,前些日子从县太爷家里顺出来的高粱酿还剩了些,等兔子烤好了,我们一起吃喝。”

黄少天终于忍不住,接嘴道:“师傅老大,长老前天才罚你抄了一百遍门规,我俩还替你做了大半。”

“为了果腹,不算杀生,不请自拿,不算偷盗,至于饮酒……那我就是饮了,这又不是什么大错,长老才不会怪罪。”掌门师傅拧下葫芦盖子,一股酒香扑面而来,他一仰头咕咚灌一大口,觉得美了,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爽快!凡事有因才有果,没有酒肉穿肠过,哪来佛祖心中留!”

黄少天两手端着烤肉串子,手舞足蹈地与掌门拌了好一通嘴。这般没正型的烤了许久,终于有肉香飘出,两人大喜过望,刚要把肉串再翻转几下,喻文州忽然站起来几下把篝火踩熄了。

这下连一向同他交好的黄少天都不干了,举着半生不熟的兔子冲他要说法,更别提一旁已经恼羞成怒准备翻身揍人的师傅。喻文州倒是淡定,慢吞吞地示意他俩噤声,把几乎挥到自己面前来的掌风隔开,耐心说道,

“刚才说话的时候山风转向了,在这里继续烤香气就会顺风飘回山顶去给长老逮个正着。我们赶紧把篝火移去那边的山洞。”说话间他还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均匀地在肉串上撒了撒,“调料我都备好了,烤到一半涂在肉上,最入味。”

……………………

“……文州你,不愧是老夫的徒弟!”

卢瀚文咬了一大口鸡腿,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老掌门这么有趣,后来怎么忽然走了?”

“他后来肉吃的太多,直接被逐出师门了。”

鸡腿啪嗒一下掉在碗里,卢瀚文愣愣地盯了黄少天好一会儿,终于一扭头扑进喻文州怀里,

“掌门,我吃的还不多,我不要被逐出师门!”

“少天你不要总是说笑。”喻文州抚着卢瀚文的背,微微叹气。

“我这也不是说笑,当初师傅老大离开虽然也是自愿,但他太不守规矩整天惹长老不快也是真事,肉嘛,自然也是吃了许多。”黄少天抹了把嘴角的油,皱眉道,“至少我们拜师时还未曾受戒,他可是实打实剃了度的人,连兵器都使的禅杖,那老没正经的花和尚……”

魏琛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一同趴在房顶上的包荣兴奇道:“这两人说的怎么这么像我魏老大?”

叶修笑笑,瞥魏琛一眼,“大抵是世上像他这么没正型的人都长得差不多吧。”

魏琛怒骂,“你这老东西,自己混的不也这样,还说什么风凉话!”

“但说到被逐出师门,最沸沸扬扬的还是叶修,在这事上我们师傅可是拍马不能及也。”房间里,喻文州不紧不慢,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转了个弯。

“这自然是真的,比起脸皮厚的程度,师傅老大也是和叶修不能比的。他那个人……啧啧,要不是功夫够俊,就冲那一张嘴,走到哪都是讨打!”

魏琛虽没在这段对话里讨到好,但毕竟听来比叶修好些,顿时洋洋得意起来,向着旁边那人一个劲地挤眉弄眼。

被偷听的三人继续闲聊。

“说到叶修,掌门你倒是讲讲,为什么嘉世要这样子的追杀他?”

“名义上说,嘉世怀疑他仿造了武林盟主令。”喻文州娓娓说道,“盟主令由每年江湖大会胜出的门派保管,持有者可随意号令江湖人马,本身即是权利的象征。除此外又有传闻说盟主令里藏有天下至宝,只是多年的江湖大会举办下来,尚未有人参透过其中奥妙。因此江湖中人就将它看的更重,生怕被其他人首先破解了其中的秘密。”

喻文州说到这里稍停了下,立即便被黄少天抢白接道:“这盟主令,三年前我们蓝雨作为江湖大会的胜出者也是保管了一年的,那一年的风光啊,大概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吧!小卢你先别急,我是想说,最怪的反而还是那盟主令本身,我和掌门师兄从拿到的那天起就共同研究它,巴掌大的一块石头,看起来平淡无奇的,找了一年也未能找到任何机关密纹,怎么看都觉得就是块普普通通的方形石头,一年后我们比武落败,只好把那石头交了出去,去年本有机会再抢回来,结果功亏一篑,都怪周泽楷那小子……”

喻文州笑着打断他,“比武就是如此,我们技不如人,不要怪罪他人。”

卢瀚文两手托着下巴,“我还是想听叶修和嘉世的故事。”

喻文州点头,接着说道,“倒也没什么别的了,半年前江湖上忽然有人持仿造的盟主令出来惹是生非,这本来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将那些流氓捉了便好,但谁想到,渐渐便有不一样的传闻冒了出来。”

“传闻说现在轮回手里的盟主令不是真的,早已被人掉包,在江湖上流转的那枚才是真的!”黄少天再次抢白道,“要我说,这也并非不可能嘛,当年我便看那破石头不顺眼,什么天下至宝金山银山绝世武功的,统统没有!如果说那东西就是个用来坑人的假货,我第一个同意!”

喻文州接道:“于是这便成了一桩悬案,唯一能证明盟主令真伪的,便是传说中里边藏着的宝藏,但至今为止,谁也说不清是没人能参透宝藏的秘密,还是盟主令上根本没有宝藏。但盟主令开始在各门派间流转是这十年间的事,并且前三年都是被叶修带领的嘉世保管的,再加上叶修行踪飘忽武功绝顶,又正是在半年前忽然从嘉世脱离,名字都改了,盟主令被叶修掉包这个传闻便开始流传开来了。”

“也不知道叶修这人是跟嘉世结了什么梁子,还是他那个破性子太得罪人,嘉世对这个小道传闻不解释也不澄清,还说会尽快找到叶修让他做出交待。这下完了,世人都觉得此事必有内幕,叶修是百口莫辩怎么也说不清啦。现在嘉世号召其他门派齐心协力先捉到他再说,光是我们家各种书信就收了一堆,扰得今年的江湖大会也不得清静,活脱脱烦死个人!”

黄少天说完,不屑地翻翻眼皮,忽然两腿一伸身体向后仰去翘起半边椅子,以一种看来不可能保持平衡的姿势舒服地在那椅子上躺下,利落嚣张地把下巴一扬,整张年轻的脸便对着了房顶。

他好像要休息,却不闭眼,一对黑溜溜的眸子盯紧上方,眼波偏转珠光晃动。

魏琛一直借着瓦砾的缝隙向下偷看,现下被徒弟盯得发毛便想开溜。但身子才有意识地移了移,便听见房间里喻文州开口说道。

“师傅你都趴那么久了,怎么忽然又着急走呢?不如同叶修一起下来,我们几个叙叙旧。”

喻文州话音才落,卢瀚文先笑了:“哎呀,原来不止是老掌门在房顶,还有叶修前辈,今天真是热闹!”

黄少天接道,“不止不止,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而且我觉得……哎哟老孙?该不会真的是你吧!”

孙哲平朗声答道:“是我没错,天气好我在上边躺着晒晒,你们几个要打要杀都随便,不必叫我。”说罢就双手垫在脑下,闭起眼继续躺了回去。

“老孙你也忒不地道了!”叶修愤慨地指责道,“不是说好了帮我们共度难关?”

“那说的是嘉世,下边这两个是我的牌搭子。”

“哈哈哈,老不修你吃瘪了吧。说起我们和老孙的渊源,那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黄少天说话间已经把手边的长剑抽了出来,“你还是自己乖乖现身吧!”

“少天文州,你俩等等,我是被嘉世陷害的,这事你们居然没看出来?”

不等叶修辩解,黄少天已经一跃窜出了窗子,立在房下剑尖一指,直冲房上整整齐齐趴着的几个人,

“废话,我们是什么人,这种破事自然看得出。况且嘉世叫我们对付你我们就对付你,你让我俩把脸往哪放?叫你下来是为你好,你好久不出江湖每天面对些小鱼小虾的,技艺都要生疏了,需要和高手过招练习一下!”

黄少天不耐烦地催促道,“快些下来!那上边地方太小我这种大高手施展不开!”

喻文州也拉着卢瀚文走出来,抱歉地对房上的人笑笑,“真不好意思,我本意确实是叫你们叙旧。”

唐柔皱起眉毛看着屋檐下的黄少天,“这人好吵,他真的是高手吗?你不想去和他打要不我去会会他。”

叶修拦住她,“他虽然功夫远不及我,说的话倒不假,他就是江湖五圣之一的剑圣黄……”

“什么叫远不及你!”

话音和剑光同时出现,方才还只顾着自说自话的黄少天一瞬间便已窜到众人面前,怒目圆瞪,似乎还挺生气。

大家均被这忽然而至的剑影吓的一怔,回过神后才来得及回想方才发生了什么。

好快的剑!好快的身法!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叶修方才所在的一片房顶便留下了三段深深的剑痕,叶修本人已闪至几丈远外的半空,他足尖微微一点,手中雨伞撑开,瓦砾清脆地碰撞一声,叶修如片叶般,飘飘地落在了庭院中央。

“老不修你敢说坏话就别跑!咱俩今天大战三百回合,我这就跟你拼了!看剑看剑看剑!”

黄少天放出狠话,自己身影一晃,竟也像道疾风般,瞬间从房顶扫下追了过去。

庭院里瞬间如雪花纷飞,亮起一团团白花花的剑影,叶修手中千机伞已经展开,直迎着剑光而上,噼噼啪啪的碰撞声伴着黄少天嘴里的骂声不住传来。

唐柔不再质疑黄少天的能力了。实在是那三道剑影横在自己身旁太过深刻,且不说他的剑是如何出鞘的,单是那瞬间劈出的三剑已经足已显现功力,且那剑影直冲叶修而去劈的又狠又深,与他紧贴趴着的其他人却半点没受牵连,这样的精准,怕是真的罕有他人可以做到。

“这不是你的徒弟吗?怎么功夫比你好这么多?”陈果对魏琛感叹道。

“我们门派的武功,师傅就是给引入门,主要还是靠自学……”魏琛讪讪地建议,“你们要不去试试我另一个徒弟?他功夫就差多了。”

“师傅,你这么说我就是伤心了。”喻文州还未说完,忽然身子疾退,方才战意被撩拨起来的唐柔挺着长枪便冲他杀了过来。

“真的只是想叙旧,何必这么认真?”喻文州从怀中慢吞吞掏出把玉骨扇子,堪堪架开了已至自己面前的矛尖。

叶修一边招架黄少天的剑与骚扰,一边关注这边战局,大声说道:“不能只许你家吵死人来我这儿讨教占便宜,小唐也是把好手,和你练几下你不吃亏。小唐啊,尽管打,不要看他拿个扇子当武器好像很风雅,其实那是他手劲不足,大点的兵器都使不了!”

喻文州苦笑:“不带第一次见面就这样揭短的。”

陈果眼见唐柔气势上丝毫不处下风,十分惊喜,“难不成小唐这就要打赢蓝雨掌门啦?”

魏琛不好驳她面子,只是自己嘀咕道,“这话说的可有点早吧。”

那年一起上山的孩子们站成一排立在他眼前,魏琛一眼便看中了黄少天。就好像是鸡群里傲然独立的白鹤,千里马即便穿着普通身量未足,仍然会在伯乐眼中熠熠生辉。

魏琛强掩发现奇才的激动心情,手指头点了点,“就这两个吧。”

他要招两个徒弟,随手再指一个,只当是添头。

唐柔也是匹不世出的千里马。

习武短短几个月,功力却不比苦学多年的武生差,再练段日子就会变成江湖第一流的高手。

喻文州在她面前,速度和力气都差了许多,好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般,每接一招都极为勉强。唐柔感到了两人间的差距,加快攻速向他袭来。

陈果已经面露喜色,魏琛倒仍然沉得住气。

他初次教两个徒弟技艺的那天,黄少天学的极快。

一个下劈的动作,没学几下便尽得精髓,准度力度都拿捏极好。喻文州与他相比……简直是不能相比。

十岁出头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魏琛不爱说客套话,也不知该讲些什么去安慰徒弟,只能说句多练吧,便回房去打盹了。他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直到被厨房飘出的炊烟勾醒,方揉着肚子爬起来。

躺下时才吃过午饭不久,冬天日子短,这会儿外头的天都暗了下来。魏琛走的离院子近了,便渐渐听到说话的声音,他循声而去。

两个徒弟都在中午练习的地方呆着,不同的是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喻文州两手举着剑,一下一下的劈,黄少天盘腿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帮他数数,

“一千七百八十七、一千七百八十八……”

唐柔久攻不下,心里烦躁的很。

喻文州动作缓慢,每招架一下都很吃力,但任凭自己如何提速,那慢悠悠的扇子总可以在最后时刻出现在最该出现的地方。

就好像这扇子的主人可以预测战局的每一处变化那般。

唐柔愈发焦急,攻势愈来愈快。

“哎哟,你在哪找到这么好的徒弟,我这就快挡不住了,真羡慕你们这些有天赋的疯子。”喻文州忽然开口,的确是一脸遗憾,“这么下去可不行,我就先不陪她练了罢。”

他话音刚落,扇子忽地半展开,唐柔眼前一直惹人烦闷的东西瞬间变成了两个大,倒觉得是个机会,立即矛尖一挺,向着柔软的扇面戳了过去。

“中了!”唐柔心中一喜,感到手中的战矛正正捅在了喻文州的扇子中央,立即抓紧时机使力一催,就打算破了这一道防守。

矛尖用力刺下,放佛捅在了细沙之中,一股内劲毫无生硬之力,只像水面一般,铺张开来荡起层层涟漪,逐渐化解了唐柔施来的压迫。

唐柔正在惊异间,喻文州一声清啸,“走!”

他两手同挥,扇面向前一送。唐柔便感到方才接着自己矛尖的内力忽然又重新聚齐,透过兵器直达肩头,直震得虎口发麻长矛几乎脱手。她向后疾退几步勉强站立,兵器在手中不住地抖,用了番力气才稳住。

胜负已分,喻文州对不远处的叶修说道:“今天先不陪你徒弟打了,再打我的弱点就全给她探清了。”

叶修哼一声,“你那些弱点还用探清?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她性子急才叫她来试试你的以慢打快,下次再碰面可不能让你这么轻易就招架了。”

喻文州只笑不接话,抱手立在一边。

“你这老不修,打架能不能专心些?不要没事总噎我掌门师兄,倒是先赢过我再说啊!”

黄少天已与叶修过了百招,虽然只是比试没尽全力,但也深刻的知道叶修更是有所保留。

“听说你那把伞精妙的很,我要试试它的厉害,不要总是撑在头顶当盖子,倒是变一个来看看啊!”

叶修答得悠哉悠哉,“你让我变倒是可以,但可得事先说好,刀剑无情,我要是伤了你捅了你的,不能跟我生气,更不能叫文州调动蓝雨来追杀我,一切皆是你要求的。”

黄少天听了这话便不乐意了,“你以为我是谁?堂堂剑圣还是你这把破伞说捅就能捅的?我师兄更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比武过招刀剑无眼,你真有本事伤我就来啊!”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叶修便伸手一推,千机伞伞面忽然向前聚拢,瞬间变成了两倍长短。

黄少天毕竟是一等一的高手,腰向后一折,身子弓起躲过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千机伞终于开始展现其本来的面貌,一旁的喻文州和卢瀚文也立即提神注目,认真观察起来。

“你这么打就对了!”黄少天大为振奋,稳回身形提剑便上,与叶修战成一团。

叶修先前用的便是长兵器,此刻这伞的形式正合适,打起来便有了几分早年的风采。黄少天原先也与他比试过不少次,因此虽然对方攻势凌厉,套路倒皆是熟悉,打起来丝毫不落下风,反而是黄少天愈战愈勇,身法和剑式愈发飘忽,渐渐显露出剑圣本来的风采。

“黄少打的太棒啦!一举拿下!”卢瀚文在旁边看的直拍巴掌。黄少天听了心中得意,甚至分出心来对他示意几下。

“你可别这么大意。”叶修冷哼,“不要以为就这样简单了,如果我真是把实力都展现出来,十个你也招架不了。”

“废话真多,有什么本事就使出来,你使啊倒是使啊。”

“我要是真使出来你可别叫,这伞厉害着呢,还能放暗器!”

“你那破暗器,真有便放,老子躲都不躲!”

“这可是你说的,看暗器!”叶修忽然喝道,伞尖一抖。黄少天立即一个后仰,退了老远。

喻文州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无赖!这就骗我!哪来的暗器!”

“你才无赖,说好了不躲!随便试探一下便躲得这么快!”

“我呸!就知道你没本事乱坑人!你再放再放再放啊!这次绝对不躲了!有本事你就把暗器放出来!”

黄少天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再加几分留意。千机伞看来平淡无奇,此刻伞骨向上拢起,目测确实没有能藏暗器的空间。

“这可是你说的!看暗器!”叶修大喝,提着伞便直冲过来,黄少天只当他是又打幌子,要逼自己去躲,干脆将计就计,身子后撤一步后忽地再向前一扑,抓紧叶修露出的空当,挺剑直冲上去。

只听“啪嗒”一声轻响,黄少天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胸口。

一枚小石头不偏不倚地击在自己身上,虽也不至受伤,但似乎中了穴道,浑身都带了阵阵的麻。

千机伞的几条伞骨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紧紧聚拢,在微微打开的伞骨之下,刚发出暗器的伞尖都尚未闭合。

居然是真的!黄少天有种深刻的上当感,却又说不出是哪种上当,胸中顿时聚了一股怨恨,气愤不已张嘴便骂。

他嘴巴快速地开合几下,满脸怒色,但是……什么声音也没有。

喻文州急忙掠到他身边,扶他坐在地上,“少天你怎么样?受伤了?”

黄少天睁大眼睛盯着叶修,喉结滚动几下,干干地张口,仍是没有半点动静。他慢慢转头去看喻文州,脸上怒色已经褪去,转而露出了委屈的表情。

“你这是点了他穴道?”喻文州这时倒是有了些不快,伸手在黄少天穴位上点了几下,“什么手法?寻常方法还解不开?你这就过分了,快点给他解了。”

“你们别赖皮,刚才说好刀剑无眼不生气的,现在我只点了他哑穴,几个时辰的事还忍不了。”叶修十分理直气壮,“文州你得知道,点他哑穴也算是我平生极大的一个愿望,如今终于实现了,怎么能说解就解?而且你敢说我点了他不是为武林除害?”

喻文州竟然真的沉吟了片刻,但还是很快抬起头来正色说道,“不对,你还是过分了。”

叶修挥手,“武林同仁才不会这么觉得。这是我自己独创的手法,少则几个时辰,多则几天便自动会好,就当是你们牺牲牺牲,给别人段时间清静。”

他招呼同伴,“打完了打完了,都下来上路了!”

看戏的这时才各自收摊,连一直自顾自假寐的孙哲平也从房顶跳了下来,向喻黄两人点点头,“再会。”

喻文州还在发愁黄少天的哑穴怎么解,只见这群人快走了,赶忙叫住孙哲平,“你们这也是要去霸图?这一群人走的慢,你如果着急找他不如和我们一起,大概明天便到了。”

孙哲平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听了这话,身形忽然顿了顿。

“我不找他。”他冷冷只扔一句,并不回头,反而快步走了。

喻文州仍是抱着黄少天坐在地上。卢瀚文在他们身边转来转去,一起干着急。

“他们走远了,我们还是出发吧。”喻文州叹气,“我武功不济,解不开叶修的点穴,只能委屈你一阵了。”

黄少天一直颇为愤怒地盯着叶修一行人离开的方向,这时听自己师兄这么说,更是气得直张嘴,无奈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只得把头扎在喻文州怀里使劲地蹭。

喻文州摸摸他,柔声问道,“你能不能走?我背你吧。”说完也没等黄少天回应,轻轻拉过他两手环住自己肩头,站了起来。

“小卢,走吧。”喻文州招呼道。黄少天像被拔掉牙的老虎,方才伸出的爪牙全都乖乖收了回去,静静趴在他肩上埋住头。

“掌门,我觉得好奇怪呀?”卢瀚文跟过来,嘟嘴问道,“黄少只是被点了穴,又不是病重不能走路,你为什么要背着他呢?”

他这不识趣的问题顺利收获黄少天送来的眼刀一枚。喻文州假装看不到他俩的摩擦,只自顾自地向前走着。

“因为少天难受啊。”

夕阳逐渐下沉,先走一步的那群人已经完全不见踪影,但喻文州心里仍然在想他们离开时的模样,孙哲平一人昂头走在最前,背脊挺立,丝毫看不出犹豫。喻文州微摇了摇头,对卢瀚文露出个清浅的微笑。

“这世上的事,冷暖自知,外人是插不上手的。你觉得不痛不痒,换一个人,或者就比杀了他都要难受百倍。”


四  黄少天

黄少天进了霸图山庄便一头扎进客房里,整整大半日,只是靠在床头发呆,不声不响地,见了人也不理。

倒也真是没法理。

叶修不知是为这一天准备了多久,不但喻文州无能为力,到霸图后叫了韩文清来帮忙,也没能把黄少天的哑穴解开。

韩文清人称拳皇,指力惊人,再加上做人一本正经地,说解穴便认认真真施力在黄少天各处大穴试了好些遍,直把黄少天戳的浑身翻江倒海,几乎呕出血来。

黄少天趴在喻文州怀里痛的快掉眼泪却还叫不出声,只能在心中把叶修的祖宗八辈又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

卢瀚文小孩心性,到了新地方便跑去找同龄的小伙伴玩耍,连个影儿都不见。喻文州身为掌门,要处理的事务很多。黄少天没人陪也不能说话,还担心出去被看笑话,只好一个人躲着闲到发慌。

幸好喻文州只要有空了便会跑来房里看看,稍坐一会儿喝杯茶,而后再急匆匆的走。这行为在外人看来挺多余的,放在他俩心中却格外受用,往来几次,黄少天甚至对此产生了依赖,听见门有响动心头便阵阵发热。喻文州推门进来就会看到黄少天乖巧又安静地坐在那里对他笑出一排白牙。

忽然之间,好像不说话无甚所谓了。

黄少天耳力极好,喻文州刚走不一会儿便又听见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虽然心中纳闷却也难掩喜悦,直接跑到门前迎着他打开房门。

外边的人还保留着敲门的姿势,见到他先是一愣,而后便贴近过来,笑得十分欠揍:“久别重逢也不必这么肉麻吧?”

黄少天的好脸色一点点地褪去,转而换上一副爱答不理的表情,即不关门也不欢迎,只自己扭头坐去了房里的桌子旁。

张佳乐笑嘻嘻地也凑过来坐下。

“喂,怎么来了也不出去转转,净一个人窝着?我听说你不舒服,叫新杰看过没有?有需要就说,咱俩谁跟谁,千万别憋着了!”

黄少天狠狠、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张佳乐终于装不下去,抱着肚子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哎哟,我还以为他们跟我开玩笑的,原来你真被点了哑穴!叶修这事办的,极好!极好!”

黄少天捞过一旁的佩剑握在手中,张佳乐立刻止住了笑。

“换个话题。”他嗽嗽嗓子,假装严肃起来,“你和叶修他们一行人过了招对吧?他现在功力如何?那群人里还有没有其他高手?你现在不能说话,但是可以靠写字跟我聊天啊,你看,纸墨都给你备好了。”

张佳乐变戏法般地在桌上摆了纸笔,显然是有备而来。

黄少天支起眉毛盯着他。

张佳乐面色寻常,乍一看瞧不出什么端倪。只是眼睛闪亮闪亮的,里边全是热切。

想听什么也不直说,在这儿旁敲侧击的,反正老子有空,陪你慢慢玩。黄少天心中寻思一番。爽快地抓过笔,趴在桌上写了起来。

张佳乐和黄少天是马吊搭子。

百花和蓝雨离得不远,曾经黄少天三天两头便会拉着喻文州过去一起切磋。

白天切磋的是武功,但等天色稍稍暗了点,几个人再也按捺不住,兵器一扔,便钻进房里开始大摆方块阵。

张佳乐和黄少天性子急点,喻文州和孙哲平都算沉稳,一张牌桌上因此而热热闹闹张弛有度,玩得十分热闹。几圈下来,窗外早已是漆黑一团,仅剩下围绕牌桌点着的一圈灯火,在漫无边际的黑中摇曳闪亮。

黄少天看了眼空空的点心盘子,再摸摸肚子,向张佳乐抬下巴:“喏,一会儿再去厨房拿点鲜花饼来,还要红豆酥。”

“就知道吃。”张佳乐伸手摸牌,“你知道你在我这儿住两天,吃掉多少点心?下次不约你们过来打牌,我俩去你们和尚庙蹭斋饭吃。”

百花山特产丰富,山庄里的厨子也好,黄少天不得不承认自己愿意来打牌也有这一番原因。

张佳乐把不要的牌打了出去,回身望了望窗外,小小吁气说道:“这么黑了,真是不愿意出去。”

黄少天嘲他:“哟,我只知道你爱哭,原来还怕黑。”

“谁跟你说我爱哭了!我那些传出去的事都是小时候了,成年之后谁见我哭过一次?”张佳乐气的拍桌子,“我只是觉得……外边黑漆漆一团的,明明是熟悉的环境,却总也不真实,好像在做一场梦。”

“一切有为法,似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不真实倒也合理。”喻文州先开口接话,顺着孙哲平继续摸牌。

张佳乐喜道:“还是文州懂道理,你这种早晚课不好好上的,跟你说也说不通。”

黄少天不忿:“我掌门师兄只是说的好,他早晚课也不好好上,囫囵吞枣知道个大概罢了,哪能参得透。”

喻文州只笑不接话。

“我就不这么看,这哪需要什么参得透参不透。你倒是说说,是不是人生如梦?”他接着黄少天也摸一张牌在手里,“你有没有过很开心的时候,害怕一切都是假的?又有没有过很痛苦的时候,希望一切都是假的?盘子里的点心,桌子上的骨牌,如果闭上了眼睛是不是还存在?这世上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你真能说得清?”

一团温热忽然包裹住了张佳乐的右手,他略愣了片刻,指头就像插入了绵软的细沙中,一下便松了。

孙哲平托着张佳乐的手,从他打开的掌心里将那颗被纂到湿热的牌取了出来。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真的。”他把摆好的牌一推。

黄少天点了点番数,连连摇头,叹气道,“银子绝对是真的。”

孙哲平起身出门,不一会儿便端回放满点心的盘子,又掏出个小包扔到黄少天怀里,“这包明天路上带着吃。”

黄少天喜笑颜开,喻文州连连称谢。孙哲平回头来,似笑非笑地望着张佳乐。

“别的事我也说不清,但是你记得,”他说道,手指指向自己,“我就是真的。”

黄少天不一会儿便写了满满一大张纸,张佳乐看的发愁,连连敲桌子抱怨:“喂,你说话啰嗦,写字怎么也这样。”

黄少天龙飞凤舞地一收,将那密密麻麻的纸张向张佳乐一甩,张佳乐接过来只看一眼头就疼了。

“我不用知道你们什么时辰出发路上见了什么花花草草,也不想知道你们中午都吃了什么。其他的事情有没有?”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是紧盯着黄少天歪歪斜斜的那一篇字,仔细地找着什么。

黄少天自然是为了闹他才把东西写成这个样子,但此刻见张佳乐这副样子,却起了恻隐之心。

孙哲平离开百花已经是很多年前了。黄少天在那年的中秋前外出办事,回程时特意绕去百花走了一圈,说是为了蹭个吃喝,其实是放心不下张佳乐,找个借口跑去看他。

张佳乐见到他似乎很开心,像往常一样和他拌嘴,要留他住下。

第二天便过节了,黄少天本来惦记早些回去,但实在不想拒绝张佳乐的好意,答应留宿一晚。

“他真的不回来了?你以后就一个人在这里?”黄少天心直口快,终于把话问了出来。

“是这样的吧。”张佳乐答的似是而非,脸偏了偏,躲过对方视线,“大概就是这样了罢。”

黄少天心里还是不爽快,当晚睡的也不踏实,等到午夜终于有了朦胧睡意,忽然听到隔壁房门有细小响动。

他立即翻身起来悄无声息地趴去门口向外张望。

一个影子在白色月光下闪了一闪,几次起落向山下跃去,很快便没了踪影。

黄少天叹口气,将房门重新掩好,爬回床上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张佳乐便来叫他起床。被子一掀,张佳乐不等人反应,直接扔了包点心在黄少天身上。

“这个拿回去,赶紧上路,要不你师兄等得也着急了。”

黄少天揉着眼睛爬起来,见他笑盈盈地坐在椅子上喝茶等着自己,脸色带了点苍白。

“昨晚上……”黄少天张口,而后又愣了愣,还是把话硬吞了回去,“那我先走了。”

黄少天把张佳乐给的点心挤挤地塞进自己包袱里,他难得外出一次,身上早带了满满的东西等着回去分给师兄弟,点心新来的小师弟们肯定喜欢,自然是多满也要放好的,还有要给师兄的茶叶,黄少天怕挤坏了,留了份私心塞在前襟里。

他回头见张佳乐还站在山庄门口,天青色的外袍下摆已经微微皱了,还沾了些草屑泥土。

张佳乐似乎对自身的情况一无所知,他就在山庄门口默默站着,形单影只地望着一处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黄少天胸口里的茶已经被体温捂到发热了,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那里,忽然喉头有些发紧,转过身来加快脚步走了。

张佳乐还在细细地拜读黄少天那篇大作,黄少天有些不忍。

“哎,我说你,别看了。要听什么我说给你就是了,这东西是我随便瞎写来逗你玩的。”

“我就知道你已经可以说话了!”

张佳乐几下把纸揉了扔作一团,一脚跨上凳子义正言辞地对着黄少天,“怕丢脸又舍不得告诉文州穴道解开了,干脆一直躲着是不是?你这种话唠,装哑巴都不像。”

“呸,生活情趣你懂个屁。”黄少天骂道,“说完你就赶紧走,别碍我的事了。不就是想知道叶修他们一行人的情况,我直接告诉你,老孙就跟叶修在一起呢。”

张佳乐身体似乎是微微震动了一下,他喃喃说:“果然……”

“他挺好的,和前几年没什么差别,手也……因为没出手,我不知道有没有事。但叶修这次叫他帮忙,想必他功夫也没有差了太多。”

张佳乐点了点头。

“我想他过几天就会出现吧。”黄少天尴尬地咳了两声,“叶修现在被嘉世陷害,肯定是想趁武林大会的机会出来澄清,现在还没出现是因为时机未到,你先等等吧。”

张佳乐垂着眼帘没说话。

“你不用这样吧,这一时半刻的都等不了?”黄少天扶额。

张佳乐抬起头来,忽然对他扯了个笑。

“老朋友许久没见了,我先下山去关怀叶修他们一下,也不算什么吧。不见面也无所谓,只是远远地偷看他们一下,当是刺探敌情,偷偷下山谁也不说,老韩也不会知道的。”

黄少天警告他道:“你们今年武林大会要和轮回争盟主,我们是已经出局了无所谓,但轮回不是好对付的,去年我们本以为十拿九稳还是败了,今年你可别大意。”

张佳乐露出一张笑脸来,用力拍了两下黄少天肩膀,

“这怎么可能。我来就是为了这个盟主,除了成功,不作他想。”

黄少天穴道解开已经有段时间了。待张佳乐走后,他思忖再三,终于还是闭好嘴乖乖等在房里。

喻文州再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他快速地闪身进来,又查看再三才将门掩好。

喻文州拎了个木质食盒,放在桌子中间。

他对黄少天说道:“今天晚上又到了几个门派的人,霸图要设宴。老韩说不准你借口不能说话就在屋里躲着,如果不参加晚宴就不许吃饭。”

黄少天面露难色,使劲拉了下喻文州衣袖。

喻文州安抚他,“老韩那个脾气你知道的,我也拗不过他,所以干脆自己去后厨拿了这些。”

他把食盒里的几个盘子摆出来,各色菜肴摆的相当凌乱,能看出是匆忙间装的,味道却是喷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喻文州最后取出一支精致的小巧瓷瓶,两个成套瓷杯。

“这好像是老韩珍藏多年的佳酿琼浆,既然其它都拿了,也就顺手把这个带了过来。我们先做晚课,背诵一遍门规就算了。”

黄少天终于撑不住而笑出声来。

“掌门师兄,门规一戒饮酒。”

喻文州向他笑,“佛祖慈悲,不会怪罪。只为消愁,不是饮酒。”

他轻按自己嘴角,“少天,穴道解开又不说,门规一戒妄语。”

黄少天嘴硬:“将计就计,不是妄语。”

黄少天指那食盒:“师兄,门规一戒偷盗。”

喻文州便摇头,“顺手牵羊,不是偷盗。”

他俩背到一半,眼见门规已经坏了十之七八,都觉有趣,忍不住一直相视而笑。

喻文州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欺身过去,面贴面地自上而下俯视对方双眼。

累积一天的暧昧情愫终于开始点点溢出,是弯弯细流瞬间爬满心头。

“师兄,门规一戒邪淫。”

喻文州翘了下眉毛,点点他鼻尖。“平时怎么说的来着?关键时候,少说些话。”

他终于趴下身去。

“两情相悦,不算邪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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